朱媺娖突然暴发起来,“你既然信本宫不会加害吴争,为何擅自带兵入京?”
“陈胜信殿下不会加害王爷,但不信陛下不会加害。”陈胜双目直视,毫不示弱地反怼道。
朱媺娖颓然,她就象被抽空了力气一般,“陛下为此要加害吴……江北战事未了,大胜关敌军尚在,城中民乱未平,陛下怎么可能加害吴争?”
陈胜沉默半晌,坚定地说道:“天下之大,或许有无数人能害王爷。但,应天府中,能害王爷的除了殿下就是陛下。陈胜愚钝,生平不善思虑筹谋,唯有提三尺剑,亲自入宫,向陛下求证。”
车内再无声息。
陈胜再一拱手,退了开去。
“四位大人,已是寅时二刻,陈胜决定带兵入宫,不知四位大人,可愿同行?”
黄道周急道:“陈将军,且再等待片刻,或许王爷就会回来。”
钱肃乐几次张口,又叹息着咽了回去。
陈胜道:“再等下去毫无意义,追杀王爷,这不是一般人能为的,既然找不到王爷,那就入宫,以陛下为人质,让凶徒投鼠忌器,岂不更有效果?”
莫执念很干脆,一甩袖子,道:“行伍之人,果然干练。陈胜说得极是,早就应该入宫见见天子了,走!”
马士英朝陈胜一拱手道:“陈将军带来多少人马?”
“沥海卫一万人。”
马士英点点头道:“加上戚将军二千人,足够了……那就启程吧!”
黄道周见事不可扭转,向车驾走去,“请殿下……回宫吧。”
这时,朱媺娖大喊道:“陈胜,你过来!”
陈胜闻听眉头一皱,不过没有拒绝,上前躬身道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“你真要攻城?”
“是。”
“有破城把握?”
“以沥海卫装备之火器,若皇城内足够守卫,或许可支撑三天,可如今皇城禁军皆被调出,最多不过二、三千人,就算皇城坚固……最多一个时辰,必破!”
“破城之后,你要如何?”
“请陛下释疑。”
“若陛下不承认呢。”
陈胜稍稍一顿,道:“陛下若不承认,就以陛下为质,天亮之后由朝廷诏告天下,以使凶徒投鼠忌器。”
“若吴争此时已经死了,你要弑君吗?”
“若王爷安好,陛下自然是由王爷处置,可若王爷不幸,那不仅是陛下,此城、这天下,无数人都得为王爷陪葬……殿下想必知道,王爷麾下宋安、池二憨等人正在江北为国征战,若王爷今日不幸被害的消息传出……或许不用陈胜弑君,会有更多人代劳!”
车驾内一阵沉默。
“殿下若无别的吩咐,陈胜告退。”
“陈胜,你可知一旦攻皇城,便有无数人死于这场兵乱……他们原本不该死,或者应该死在大胜关前!”
“王爷更不该死,可就是有人要害王爷!”
“……好吧,本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一个晚上,心力交瘁,朱媺娖声音显得柔弱而无力,“本宫是监国,可助你叫开城门,你部也可避免伤亡……但你须答应不杀一个无辜之人。”
陈胜一愣,“殿下仁慈……陈胜应下了!”
“还有,不可伤及陛下性命。”
“这……。”
朱媺娖尖声道:“至少在没有得到吴争确实身亡的消息之前,你必须发誓,不伤陛下性命!”
陈胜一咬牙道:“陈胜遵命!”
说是一万二千之众,可最后连那一千禁军“俘虏”也裹挟了去。
不为别的,就为朱媺娖、黄道周等人在场,就为吴争在义兴朝军队中的不败神话。
想来也是,非穷凶极恶之徒,又怎会与吴争为敌?
……。
春和殿中。
朱慈烺是坐立不安、度日如年。
从向黄大湛口谕率军杀吴争之时起,朱慈烺已经想得很通透了。
他或许不善于让百姓富裕起来,可他对权力倾轧,那是打小耳闻目染。
再加上四年的“修练”,怕是吴争也不是他的对手。
好在,这世间之事,许多时候靠得不是阴谋诡计,而靠得是,实力!
以奇合,逞一时。
以正合,得百世。
朱慈烺其实判断是正确的,一旦禁军参与了追杀吴争,那么接下来一系列地变数,就会变得不可控,会直指自己。
朱慈烺甚至可以相信,吴争不会想借此逼宫。
但朱慈烺绝对不信,吴争麾下那么多的将领、谋士,不会借此来一出皇袍加身的戏码。
许多时候,为上者也并非随心所欲,而是随波逐流。
所以,朱慈烺也只能随波逐流,将这场追杀进行到底。
既然不得不背锅,那不妨背得更名正言顺一些。
第九百八十四章 阴谋之下最惨的是无辜
现在旨意下了,宫城中的禁军也为之一空,这让朱慈烺无由地感到一丝恐惧。s
居上位者的恐惧!
淑妃阿乐就跪在他的不远处,已经多时。
做为朱慈烺唯一一个有着名份的女人,她知道自己的劝说对朱慈烺无用,可她依旧在不停地进谏。
阿乐是个已经定型的民间女子,她的心性除了随遇而安,就是有恩报恩,吴争是她的义兄,保全自家人,是她的执念,更何况是义兄没有过错的时候,她更不能眼看着义兄遇害。
愚蠢的女人哪,当她无意间偷听到,朱慈烺向黄大湛口谕追杀吴争之时。
她应该三缄其口来自保才对,不是吗?
可她没有,两年过去,她还保留着民间少女的那丝纯朴,她希望夫君和义兄都能活着,都能好好活着。s
少了哪一个,她都心痛。
“求陛下收回成命……义兄他在外为国争战,入京也是为了替陛下分忧……陛下何苦加害?”
朱慈烺很烦,非常烦这个女人,或许曾经也喜欢过,但从吴争认下她为义妹之时,再无喜欢,取而代之的是厌恶,无比的厌恶!
“朕就想问问你。”朱慈烺走到阿乐的面前,阴沉地问道,“如果今日朕与吴争必有一人死,你会选择哪个?”
阿乐痛哭出声,“妾定然是选陛下活着,因为陛下就是妾的天啊。s”
朱慈烺有些惊讶,他阴沉的脸慢慢缓和起来,“既然如此,你何必再来阻拦朕?你放心,就算吴争死了,你依旧是淑妃……朕,不会亏待你!”
阿乐泣道:“陛下也说了,如果今日陛下与吴争必有一人死……可今日原不必如此啊,陛下和义兄都能好好活着,陛下就算对义兄做了什么,妾去求义兄不要怨恨陛下就是,义兄定会答应的……。”
“求?为何求他?”朱慈烺暴怒起来,“朕是天子,为何要去求一个臣子……嗯?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朕就算今日杀他,那也是他逼的……嚣张跋扈、无君无父,便是他取死之道!朕命令你,不得再为他求情!”
“可是陛下……。”愚蠢的女人,她终究不明白,皇帝的女人,不是民间的妻子。
“你还替他求情?!”暴怒地朱慈烺终于动手了,或许此时他的心里真没有要杀死陈忠乐的意思,他只是在愤怒。
为什么每个人都站在吴争身边,朝臣、官员、民众,就连自己的亲妹妹,甚至连自己的女人。
所以,他愤怒。
同时,他也在恐惧,戗害功臣,历朝历代,再昏馈的皇帝,内心也都明白自己在自毁根基,可依旧杀了,因为功臣确实很少有人听话,听皇帝的话。
朱慈烺必须恐惧,他知道自己走出这一步,成,未必一帆风顺,败,则是绝路。
有选择吗?
没有。
臣子投降,还能做臣子。
皇帝投降,能做什么?
朱慈烺远端地在怨恨吴争,为何要让朕登基?
既然你有如此治国的能为,为何当初要让朕登基?
给了朕一个美好的梦境,却又在短暂的时间里把朕叫醒,这比不让朕登基更恶毒!
你想以此来证明你的伟岸,你比朕更适合当皇帝?
那朕就杀了你!
把你打下十八层地狱,永世不得翻身!
这是一种发,泄,朱慈烺在疯狂地发,泄。
第九百八十五章 藏身处被发现
吴争此时是真睡着了。
他总是无由地去相信身边人,譬如岳小林、鲁进财。
正象他说过,如果不信任何人,那活在这世上,就太累了。
很多时候,信任一个人,就是一场豪赌,赌得是命。
寅时三刻。
天已经微微亮起。
西面的岳小林首先发现了漫山遍野围上来的禁军。
“王爷,叛军从西面上来了。”
鲁进财随即跑来道:“王爷,东边也有叛军上来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西面能看见的就不下四、五百人。”
“东面更多,不下千人。”
被叫醒的吴争,睁着腥松的睡眼,苦笑起来。
他想不明白,到底是哪出了问题。
他依旧坚信,这场追杀不应该是朱慈烺的手笔,因为这对朱慈烺没有任何好处。
而除了朱慈烺,唯一可能调动得了禁军的只有朱媺娖,且能调动的绝不会多。
吴争不愿意、甚至下意识地在排除朱媺娖的嫌疑。
因为在吴争心里,曾经那双干净的眼眸,挥之不去。
没有道理,真的没有道理。
利大者疑,这个无往不利的推理方式,今夜是完全失效了。
一切的变故,就象是大海那边一只蝴蝶轻轻地扇了下翅膀而引发。
吴争能睡得着的原因,是他推算着这支叛军人数不会很多,可能仅仅是因为某些自己还不知道的小冲突、小恩怨。
所以,吴争认为,只要挨到天亮,闻讯而来的京卫、禁军和自己的随扈足以平定此乱。
但现在,东、西两面合围,如此规模的人数,彻底否定了吴争的判断。
这不是一场小规模的突发事故,而是一场有组织的追杀行动!
那么,能做出这般举动的,就只有朱慈烺、朱媺娖二人了。
吴争不愿相信,却只能相信!
然而吴争清楚,此时一切都晚了,就算随扈及时起来,面对如此规模的禁军,怕也无法救出自己三人。
吴争慢慢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,苦笑着摇摇头,原以为从此进入热兵器时代,自己腰间的佩剑,仅仅是王服的装饰,想不到,如此精致的饰品,今日要用来,杀人。
“怕吗?”看着岳小林、鲁进财,吴争微笑着问道。
岳小林、鲁进财不是傻子,东西合围,那便是死路。
“不怕。”鲁进财“呛啷”抽出佩刀,大声应道,“就是不甘心,原本想着追随王爷征战南北,不想还没与鞑子打上一仗,就……。”
岳小林微怒道:“就什么……怂货,会不会说话?”
他转头对吴争躬身道:“请王爷入书院内暂避,我二人守在门外。”
吴争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:“没必要了。今日不比昨日,昨日有数千民众,且街道狭窄,确实能拖住叛军,可今日,就算你们有三头六臂,也拖不了一时……也罢,当是场演练吧,也就一瞬间的功夫。”
三人互视着,都笑了起来。
“那就请王爷选个冲杀的方向吧。”
“那面离得近?”
“西面。”
“那就西面。”
三人并肩走出竹林。
望着已经逼近至数十步外,密密麻麻地人头。
如猛虎下山般地扑下。
吴争盯着一个百户服饰的禁军军官,扬起了手中的剑。
……。
黄大淳绝望了。
领着己部,搜了一夜的山,都没有找到吴争。
从西山搜索到东山。
身后是大哥和袁成礼不下三千的禁军,距离越来越近,已经不足二里。
这就说明,就算找到吴争,怕也来不及遮掩了,因为天色已经开始亮起,不足二里路,目光轻易能及。
黄大淳此时心里就只有一个期盼,那就是希望吴争不在清凉山。
这样,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,他依旧可以率部回归禁军,不用与大哥兵刃相见。
可被在这时,黄大淳突然发现,从山顶处冲下三个人影来。
一时之间,他来不及做出反应。
但心里瞬间意识到,这该是搜寻了一夜的郡王。
当看到一柄剑正对着自己砍下来,黄大淳嘶声大呼道:“可是王爷?”
剑生生定在了黄大淳的额前。
吴争沉声问道:“你是谁?”
“卑职禁军指挥使麾下百户黄大淳。”
“来杀本王?”
“王爷误会了,卑职明社中人,绝不敢对王爷不利。”
吴争疑惑地打量着黄大淳道:“昨晚北门桥追杀本王的禁军隶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