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。
“我的车停在前面路边了。”林宏默交代道。
林卿阳元气满满：“好！”
黄色的出租车驶离高铁站，汇入车流，同他们一道奔赴远方。
南城是一座拥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城市，那种历史感渗透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，连树叶间隙透下的光都仿佛更为厚重。
车窗摇下，温热的风灌进来，林卿阳举起手机，对着镜头，“咔嚓”自拍一张。
照片中，他在对着镜头灿烂地笑，林宏默正在专心致志地开车。
林卿阳乐呵呵将照片发出去：“沐姐，爸爸要带我去吃好吃的。”
杨沐没有及时回复，这是林卿阳预料到的。他已习惯杨沐的忙碌。
经历了半个小时的车程，林宏默带林卿阳来到人潮涌动的市中心。
红灯停，前方的人行横道上满是行色匆匆的人。他们面上没什么鲜明表情，像是被拧了发条的人偶。
亮堂繁华商场，林卿阳时常出没，只是，彼时他身边陪伴的多是杨沐，或是那些朋友们。他还是第一次和爸爸一道来。
林宏默走得不快，他穿着一套亲戚送的钢厂工作服，与这里的光鲜亮丽格格不入。
可人到了一定的年纪，就会失去自卑的能力，他们被生活的重担压着，喘不过气，不再分心给那些旁枝末节。
这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。
跟着林宏默，林卿阳踏入了商场一楼的肯德基。
推门入眼见到的，都是家长和孩子。
第183章 惆怅
还真的是被当做小朋友了啊。林卿阳默默惆怅。
惆怅之后，他还是弯起眉眼紧跟父亲。
“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。”林宏默略有局促，“但是我看安安就很喜欢这种东西。”
安安是林宏默的小儿子，今年13岁，而林卿阳已经19岁了。
13岁的小孩子多喜欢肯德基，19岁的青年则有其他更花哨的偏好。
但，因为是父亲所说，所以都可以，所以19岁的林卿阳也可以很喜欢肯德基。
“我也喜欢的，不愧是我弟！”林卿阳拍拍胸脯，极力配合父亲的话语，不知在自豪什么。
开始用餐时，林卿阳收到了杨沐的回复：“见到爸爸很开心哟。”
林卿阳：“是啊，很开心。嘻嘻。”
杨沐：“那你们吃什么了呢？”
林卿阳：“肯德基。嘻嘻。”
杨沐：“看来你爸还以为你是小孩子呢。”
林卿阳：“没有关系。嘻嘻。”
杨沐：“被你爸当做是小孩子就没关系，我一说你是小孩子，你就炸毛，你是搞歧视咩？”
林卿阳：“孩子在家长面前，一辈子都是孩子，但每个男人在自己的女人面前，都要做个能扛事的大人。”
杨沐回了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。
林宏默吃东西很快，狼吞虎咽，也可能是因为他吃的少，三下五除二，他就结束了晚餐。
见爸爸在用掌心擦嘴，林卿阳赶紧问：“你怎么不吃啦？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肯德基啊？”
“我吃饱了。”林宏默扬手，“你吃吧。”顿了顿，他边用手指在纸袋之间翻弄，边小声嘟囔一句：“这些玩意儿，真好赚钱，这么一点点就一百来块钱了。”
在林卿阳的生命里，从未尝过“缺钱”的滋味，尤其是读大学后，妈妈每个月都会给他好几千生活费，远高于一般同学的。
不过，听到林宏默说出这句话，林卿阳还是觉得手中的鸡腿不香了。他无措地看着爸爸，讪笑道：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吃得太多啦？”
林宏默一愣，赶紧道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只是觉得这里比较赚钱。我跑出租车一天也就两三百块钱。这一顿就把半天的工资吃没了。”
越是解释，越是扎心。
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责备，可又每个字都叫人心生愧疚。
见林卿阳表情不大好，他再道：“我也就是感慨一句，该吃还是要吃的。”
听着，林卿阳难以下咽。
他啃完手中的鸡腿，便拿起一张餐巾纸，擦了擦手，道：“剩下的我们打包带回去给弟弟吃吧。这样……虽然只买了一顿，但是大家都吃到了，就不亏了。”
听到林卿阳要把肯德基带回去，林宏默甚是激动，一把按住林卿阳的手：“不用了！你吃嘛，你把这些都吃掉，不要带回去！”
说完，他把托盘往林卿阳的面前推了推。
望着父亲如此大的反应，林卿阳极为讶然。
压低嗓音，林宏默再低下头，不知在看什么，斟酌着叮嘱：“回去以后，你也不要告诉他们，我带你出来吃肯德基了。”
第184章 拮据
确实，不带他们来吃，自己偷摸加餐，若是被阿姨和弟弟知道了，肯定会不高兴。
林卿阳迅速理解了父亲的动机，应道：“好。我不会说的！回去以后，如果阿姨问起，我就说我吃过了才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宏默轻声道。
在林宏默结束进食后，林卿阳不想他等很久，开启暴风吞食的模式，一口汉堡，一口可乐，塞得嘴里满满的，若是杨沐在，肯定要教训他。
没几分钟，他就解决了剩下的餐食。
再次坐上爸爸的出租车，林卿阳满心欢喜。
爸爸带他来吃肯德基，而且没有带弟弟来。
之前，杨沐问过他，问他恨不恨爸爸妈妈。
他斩钉截铁：不恨。
相反的，即使不是被迫，他也能够接受他们的离异。
既然没有爱了，那就分开去寻找各自的幸福，这是他们的权利，他们的自由。
可正因愿意付出的太多，索取的又太少，才造就了林卿阳小心翼翼的性格。
他小心翼翼地期盼着父母能够给予他更多的关爱，可他不敢向他们索取。
收获一丁点的关心，就足够支撑他的一整份幸福。
车子启动，离开车位，行驶在停车场里，然后停在门口的收费处。
电子屏上显示了车牌号和需要缴纳的金额：“20元。”
“艹。”林宏默咒骂一句，“就停了几分钟，就要20块钱？”
收费员打量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满是蔑视意味，他冷冰冰地问：“现金还是电子支付？”
车库出口是一个大上坡，林宏默紧紧踩着刹车，他四处摸起来，没有理会收费员的话。
“我来付吧。”林卿阳道。他掏出手机，调出付款码，解开安全带，侧身递向保安。
“嘀——”一声，支付成功，栏杆抬起。
车子驶出车库，夕阳余晖透过玻璃落到他们的身上，不刺眼，暖洋洋的。
……
林宏默的家在一个老旧小区里，没有门禁，车辆任意出入，安保亭空空如也，不见人影。
门口有辆电动车歪歪斜斜地窜出来，林宏默用力按了两声喇叭，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天际。
他摇下车窗刚要开骂，发现骑车的人是自己的小儿子，于是更加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你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？”林宏默朝着小儿子爆吼一句。
林安回身看他，歪头瞥了一眼副驾驶的林卿阳，没好气地说道：“我就和我朋友出去玩了一会，怎么了？你自己不也是出去玩了吗？”
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，林卿阳勉强同林安笑了笑，也不知他看到没有。
林卿阳缩在角落里，顷刻间仿佛和父亲之间生出了一条深深的缝隙。
冲父亲吼完，林安便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，似入河的泥鳅，哧溜一下就没了影子。
……
车来到楼下，没有车位，林宏默只将其丢在道边。
道边停了一长排，倒是井然有序，只不过都不在车位里。
别人错了，就成了自己跟着错的借口。
回忆起来，去年来时爸爸也是如此，可去年的林卿阳却从未在意过这些。
第185章 模样
这次回来，才好像突然揭开眼前的纱，看清了爸爸本来的模样。
那模样，叫林卿阳对这一切生出距离感来。
跟着爸爸步入门洞，林卿阳提心吊胆。他忽然不知自己要面对什么了。
阿姨会对我笑吗？
弟弟会和我分享最近的趣事吗？
还是横眉冷对呢？
老楼没有电梯，林宏默家在五楼，俩人一层一层地往上走，临近终点，林卿阳忍不住道：“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？要不然……我……我还是先走吧，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林宏默回身，满面疲惫，“你说什么啊？来都来了，你要走到哪里去？你阿姨……也不会怎么样的。”
不会怎么样，是怎么样呢？
不会怎么样，大概就是不会对你坏，但也不会对你好吧。
“一放假就知道跑出去玩！作业做完了没啊？暑假作业也不写，就晓得玩，一说你你就不说话，就和你那个爸一样窝囊……”
还没进门，林卿阳就听见阿姨的河东狮吼。他望了爸爸一眼，爸爸稍弯着腰，只是一点点弧度，却仿佛苍老不少，如一只烫熟的虾。
迟疑了一秒钟，林宏默还是打开了那扇门。
很久以前，他读过一个故事，说是男人每天下班前都要摸一摸门口的植物，是要把在外面遭遇的不快乐留在门外，只把快乐带回家里，和家人分享。
他可以努力做到，那家里的人呢？他们可以不要在门内制造不快乐吗？
做人最难的，就是无法限制别人的行为。
锁芯转动，门被拉开。
比眼见先一步感知的是气味，林卿阳闻到属于这个家的气味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气味。
他抱着包，谨慎地走在父亲身后。
“来了。”林宏默的第二任妻子范丽淡淡道。
她停下打儿子的手，转向林宏默和林卿阳父子，冷淡地扫了一眼，就唤儿子进了房间。
她并且没有问起林卿阳是否吃了饭，在哪里吃的饭。准备好的说辞证没有派上用场。
从前他们也是这样的吗？林卿阳自问。
他努力回忆起来，却只回忆起一片空白。
“你去收拾收拾，晚上，你和安安睡一个房间。”林宏默将行李箱放下，然后也进了房间里。
他们一家三口同在一间小卧室里，剩林卿阳站在客厅中央。他像是在车站和父母走丢的小朋友，置身人群，却举目无亲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“叮铃铃……”视频通话的铃声。
杨沐：“到家了嘛？”
林卿阳来到阳台，“嗯。”
杨沐微蹙眉：“怎么啦？看你的表情……好像兴致不高啊？”
林卿阳强打起精神：“没有啊，可能是累了吧。”
杨沐逗他：“你看看你，让我每天给你打视频，结果刚给你打视频，你就说你累了。”
林卿阳：“我想了想，不然我还是先回来看看你，然后再去妈妈那吧。”
杨沐立刻关切道：“怎么啦？”
摇了摇头，林卿阳竭力藏住委屈，只道：“就是想你呗。”
林卿阳不对。杨沐可以笃定杨沐的反应不对。她敏锐地问：“是不是你那个阿姨说三道四啦？”
第186章 风景
“没有……”林卿阳否认。
想了想，杨沐意识到即使有什么，林卿阳也断然不方便在别人家里说别人的不是，只道：“如果在那待得不开心，随时回来呀。反正，你在那也是吃吃喝喝，回来也是吃吃喝喝嘛。”
林卿阳沉声：“嗯。”
见林卿阳情绪未有好转，杨沐思考了一会，提议道：“我给你讲个笑话吧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动物最喜欢把自己贴在墙上吗？”
“贴在墙上？”林卿阳讶异地重复一遍。若是平日里，他定然能蹦出好几个答案来，可眼下的他仅是毫无头绪。
杨沐点头：“对，什么动物最喜欢把自己贴在墙上？是什么动物呢？”
“嗯——”林卿阳沉吟半天，问：“是不是蝙蝠？”
“错！”杨沐摇头，继而笑道：“是海豹（报）！哈哈哈……”
相对于杨沐笑得花枝乱颤，林卿阳只是撇撇嘴，嫌弃道：“好冷啊。”
杨沐抿唇笑了笑，遂抬起脸，学着林卿阳往日的傲娇表情，“冷笑话嘛，当然冷嘛。要不然，你讲个热笑话咯。”
闻此，林卿阳会心一笑。“我不讲。”
果然，被杨沐哄后，林卿阳心情好很多。杨沐永远知道林卿阳要什么。
仔细审视了杨沐的背景，林卿阳问：“你是不是还在公司加班啊？”
此时，杨沐才恍然记起所处的环境，刚才哄林卿阳时过于投入。
林卿阳不在，她打算今晚在公司通宵。
“是啊，一会就下班了。”杨沐说了个小小的谎，为了不让林卿阳担心。
林卿阳皱眉，恶狠狠道：“最好是。我到十一点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