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元召摆了摆手,止住众人的感谢声,正色道:“不能任凭方捕头,还有这位兄弟曝尸荒野。
你们第七班挑几个人出来,把尸首送回他们各自家吧。
明日,我会亲去他们两家请罪。
是我没看顾好他们啊”
“大人高义!”
“大人,此事责任并不在你”
“我们会好好把两位兄弟的尸首送回他们家的!”
众捕快纷纷应声。
随后,崔元召便带着一众人离开此地。
独留第七班捕快在这里装殓尸体。
“呜班头,你死得好惨呐!
胸口这么大几个窟窿”
“那些修行者真是丧尽天良,丧尽天良啊!
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人看!”
“刘兄弟,你死了,让你家里的老娘可怎么办?她不得哭瞎了眼”
“有朝一日,我们一定要抓住那两个修行者,为班头和刘兄弟报仇!”这时,一捕快忽然昂然而起,扫视众同僚,喝声道,“大家说,行不行?!”
“行!”
“一定要弄死他们!”
“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咱们这些捕快!”
众同僚纷纷应声,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。
他们群情激奋,热血沸腾,一只只手掌叠在一起,忽就突兀地显出了那个孤立于人群外,并未随他们情绪激愤,也似乎没有多少仇恨的人王安。
“王安,你不愿为方捕头报仇?”
“也对,人家毕竟不是咱们第七班的”
“嗨,可惜方捕头首先出头死了,拿命顶在了前头,不然说不定会是谁死呢?”
“人不能没有良心”
在众人的冷嘲热讽中,王安无声地笑了笑。
惹来更多的指责。
他毫不在意,走到前面,捡起了被随手丢在地上的方重的腰刀,看了看刀刃。
刀刃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。
这是方班头劈斩那束金光时,留下的刻痕。
他把腰刀收入鞘中,看也不看众人,挎着两把刀大步走开。
43、火怒刀
王安回到家中。
天还未亮。
他破天荒地没有习练拳法,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,倒头就睡。
闭上眼睛。
“救命,救命”
女子凄惨地哀求声尤在耳边。
一个个血淋淋的女尸面孔从黑暗里浮现。
睁开眼睛,又再度闭上眼睛。
方重血红的双目瞪视着自己:“你们
丧尽天良!!!”
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后,王安猛地从床上爬起,气势骤变,凶意席卷,犹如一头睡醒的猛虎!
他长吐出一口气:“呼”
随着呼吸逐渐平缓,他的神色也平静下去。
外面已现天光。
正是清晨时分。
王安穿好公服,把两柄刀都挎在自己右腰侧,刀鞘撞击的闷响里,他已走出房门,正好看到郑伯在柴房里烧着一锅开水。
“郑伯,我去外面买些早点回来吃。
你不用忙活了。”他面露笑容,向郑伯说道。
心里却忽地一紧。
那个给自己送早点的女子不见了。
自己该怎么与她的父母交代?
他伸手入怀,掏出了那一片有淡淡茶花香气的白色轻纱。
昨夜的事情不是幻觉。
她飞上夜空,无影无踪了。
“嘿嘿,少爷,不用管我,你且去忙活吧。
我烧一锅水,待会儿把那四个猪蹄炖了。
你中午回来就能吃到猪蹄了。”郑伯低头往灶眼里填一根大柴,笑呵呵地向王安说道。
王安见此,也不在坚持,点头道:“那我走了,郑伯!”
说完,转身离去。
路过李清儿父母在巷子口摆的早点摊时,他正犹豫该怎么与二老说这件事,李母却主动叫住了王安,脸色惴惴:“恩公!”
“老人家这么叫我,就折煞我了。”王安内心叹息一声,脸上神色不变,走向了李母。
李父也放下了手里活计,凑到近前,期期艾艾道:“王、王兄弟啊,你,有没有看见,我家闺女啊?”
“看见了。”
王安点头。
随后把昨夜发生的事情与他们说了一遍。
他预想中,二老听完自己所言,必定会情绪激动,也做好了被他们指责的准备。
但二老听完之后,却只是默默垂泪。
李父不断擦拭着眼角,嘴唇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口。
“终于,终于还是走了”李母喃喃自语,满面遗憾,忽然抬头,无神的双眼看向王安,“王兄弟,这件事不能怪你。
我们早就知道的,早就知道的”
她擦去泪水,强颜欢笑:“我给你捡一笼包子,你去衙门的路上吃!”
之后便去给王安捡包子去。
王安付给她钱,李母却看也不看就推了回来。
夫妻俩听到李清儿失踪之事后,反应很不同寻常。
何为早就知道她会走?
好似对她会离开有所预感一样。
这是怎么回事?
王安内心思绪浮动,提着装包子的油纸袋,前去府衙。
吃了几个包子,胃里有了些许热气。
他的眼神也逐渐灵动起来。
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气。
到了第二班科房门前,他掀开门帘走进其中,聚在一起谈笑风声的捕快们见王安进来,脸上的笑容纷纷淡了下去。
同僚们仍自顾自说着话,无一人与王安打招呼。
王安神色不变,坐到了自己的专属座位。
不多时,赵猛也匆匆跑了过来,先与一众同僚讨好似地打过招呼,得到众前辈们几句不乏恶意的调侃以后,乐呵呵地钻进角落,在王安旁侧落座:“安哥,昨晚”
昨晚之事,只有第七班捕快、其余六班捕头和他们的心腹以及崔元召参与其中,像赵猛这样三不靠的明显不够资格参与。
虽隐约听说了些情报,但并不知具体情形。
王安不想与人议论昨晚之事,开口打断了赵猛所言:“崔元召一定会与你们细说此事,他说什么,你听什么就好。”
“崔、崔”赵猛脸上闪过惊异之色,终究没敢像王安那样,直呼上官姓名。
这时,二班捕头周铁虎掀门帘走进来,一众捕快忙起身向其行礼。
其笑眯眯地一一点头回应,之后转脸看向角落里的王安,温和道:“王安,你办了件好案子,崔大人说了,凡是参与此案的捕快,每人皆可得二十考功。
你可自去考功堂领取。”
王安抬眼与周铁虎对视一瞬。
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那一丝冷意。
他面上亦露出和煦笑容:“那就多谢班头相告了,我这就去领考功。”
“去吧。”周铁虎笑着摆摆手。
王安自去考功堂领了考功。
转去公库,直接把那本刀法秘籍火怒刀兑出来,揣在怀里。
他沿路折回,走到一处圆拱门前,便看到一行七八人穿过游廊,谈笑声中,从圆拱门后走过。
“郭供奉,我特意令人在云水乡那边种了一些你所说的春玉稻,待会儿你可得好好尝尝,看味道与你从前吃过的是否一样?”
被几个中年人、老者簇拥在中间者,身穿一袭绯色官袍,上有云雀补子绣纹,面容方正,不怒而威。
其侧首与旁侧一老者谈笑。
老者闻言笑了起来,老脸皱成一朵菊花:“好,那我可得好好尝尝府尊亲派人去种的春玉稻,不能辜负了府尊美意!”
府尊!
那身穿四品绯色官袍服者,就是南平知府胡瑞祥!
而在那七八个人里,王安看到唐真人以及李英赫然在列!
所以这一桩失踪案里,罪魁祸首一丝惩罚都未受,反而是破案的捕快因此丢了性命?!
胡瑞祥究竟做了个怎样的局?
这时,李英也看到了王安,面孔上随即露出虚假笑容:“王安,等这边事情结束了,我回家一趟,到时候去寻你玩啊!”
找我玩?
王安与李英相视一笑,道:“好。”
我正要去你家,找你好好玩玩!
府尊淡淡地瞥了王安一眼,没有言语,一行人旋即离去。
他自转回科房。
刚落座没多久,一声声鼓响便从前堂传到了后院,传遍了整个南平府衙。
咚!咚!咚
科房里,捕快们议论纷纷。
“鸣冤鼓响了!”
“谁人在衙门前敲鼓?”
“方才我过来时,远远地看到方捕头的妻子带着独女往这边来了”
“听说因为昨晚的事,大昌方氏已与方重一家切断关系!”
“啊?这是为何?”
“方氏怕啊,怕因为方重开罪了修行者”
44、天日昭昭
南平府衙里。
一处幽静雅致的别院内。
亭台水榭,楼阁回廊。
几座假山之后,一场宴席别开生面。
席上,金樽美酒,玉盘珍馐,种种常人见都难见一眼的食物被盛入精美器皿,流水似地端上桌。
桌上水气漫溢,云蒸雾罩,直如一桌仙家宴席。
但此时列席的众供奉院供奉们皆老神在在,也不动筷,冷落了一桌佳肴。
席上气氛有些沉凝。
唐真人更是铁青着脸。
“唐真人,你身为我朝供奉,受我朝奉养,本就该为我朝,为本府分忧解难。
自你入供奉院以来,近一年时间内,我只见你出现过一次。
还是为了你自己的收徒之事。
而今倒是再见到了,却是见你纵容弟子奸丨杀民妇,掏心取肺不知炼制何种邪物。
你说说,你们师徒做出这种事,我身为一府之尊,莫非连给百姓一个交代都不能?”府尊胡瑞祥抬首看着唐真人,开口言道。
坐在胡明瑞右侧的郭供奉随即出声附和道:“唐真人此事做得着实骇人,却不是放任不管。
老夫身为天一道行走,支持府尊出手处置此事。”
“我等天一道修行者皆支持府尊处置。”有三位修者跟在郭供奉之后颌首言道。
郭供奉老脸上浮现一抹笑容。
余下三位供奉,彼此相视一眼,纷纷点头。
“唐真人此事做得太过,府尊确实应该处理一二。”
“老夫亦支持府尊。”
“但凭府尊吩咐。”
如是,一府供奉院拢共八名修行者,已有七个皆站在胡瑞祥这边。
形势于唐云鹤很是不妙。
他脸色黑如锅底,阴沉的目光扫过众同僚,忽然冷笑出声。
正待言语,一阵阵鼓声传了过来。
咚!咚!咚!
胡瑞祥微一皱眉,便有小厮从假山外匆匆走来,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:“是方捕头的妻女前来告状,请求严惩凶手。
大人,可是要把她们先哄走?”
胡瑞祥摇头,抬眼看向唐云鹤,肃声道:“而今,被你们所杀的那位捕头的妻女已在衙门外告状,鸣冤鼓一响,势必引起百姓聚集。
届时,此事就不好收场了!
云鹤真人,你还不愿给本官一个交待么?!”
“非是贫道不愿给。
实是不知府尊想贫道如何给你交待?”唐云鹤面上冷色依旧,似乎仍想硬撑。
“本官要求很简单。
你们师徒联手夺了数十条性命,决然不能再放任你们在南平流窜。
本官欲令你们师徒于供奉院坐堂。
做够三年坐堂供奉之后,你们仍可继续逍遥。
这要求如何?唐真人。”
“三年?”唐云鹤脸色狰狞,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。
胡瑞祥皱眉看他:“你若不愿,那就只好将方重妻女带到大堂,你们当堂对质,公事公办了!
此外,本官会另拟一道奏折,上达天听。
看陛下对此如何处置。”
“吾等亦会为府尊保驾!”郭供奉沉声道。
一众供奉目光齐齐投向唐云鹤。
元气流转,气机交缠。
唐云鹤自知若不点头答应,立刻就会被这几个供奉出手镇压。
更何况,他亦畏惧胡瑞祥真就此事,拟一道奏折直达天听去!
因此尽管心中怒火翻腾,唐云鹤也只能咬牙切齿,点头答应:“好!好!
我便为南平府坐堂三年!”
“请立咒以证。”胡瑞祥从袖袍中拿出一道早准备好的符牌,递给唐云鹤。
眼见其立誓,脸上笑容一下子多了起来:“唐真人能为南平府坐堂,南平府又将多一重庇佑矣!
唐真人,请!
请用筷吧!”
咒誓已立,三年以内,唐云鹤可任凭胡瑞祥驱使。
南平府有这等丧尽天良的修行者庇护,尚不知是幸事还是祸事。
但于府尊而言,却是十足的幸事!
立下咒誓,唐云鹤亦知无可挽回,也只好露出个僵硬的笑脸,夹了一筷子菜。
便见胡瑞祥招来小厮,直接道:“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