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衡记得自己脸红了,林守拙在京城号称玉面潘安,他年纪虽小也是有所耳闻的。
“我爹爹书房里有个话本子叫烈酒美人,哥哥们经常偷着看,他们不知道我早就看过了。那里面说喝烈酒,恋美人,我现在终于知道是什么意思了,咯咯咯”
清脆的笑声如铜铃,洒遍凤栖宫每一个角落。
林菀青跑过来拉杜衡的手,“衡哥哥,我喜欢看美人,咱们以后在一处住着好不好?”
小小女童仰着头,明亮亮的大眼睛极认真地盯着他,他竟然乖乖点了点头。
后来太子下学,见到林菀青就霸着不放。他给她讲故事,还把她抱在膝上喂饭,宠爱异常。
出宫路上母亲感叹,“镇国公府怕是要出贵人了!”
他紧紧抿着唇,一言不发。
杜衡第二日一大早要启程去淮安,他在垂花门跟马经纬告辞,“新河效果显著,黄运分离已成大势所趋,尚书张大人屡屡被皇上宣召询问泇河开凿事宜,大运河疏浚指日可待”
马经纬笑,“张大人远见卓识,听闻他还提出湖漕分离,不愧是烂柯高手,走一见三。”
大运河自隋唐开凿以来,于国计民生贡献巨大,但到大周朝饱受黄河淤积影响,作用大大减小。工部尚书张与驰力排众议,主持开凿新河,效果立竿见影,漕船至南阳出口畅通无阻。
下一步开凿泇河,将运河与黄河分开,又在江淮之间开挖月河,使运河自成一体,不受湖患。这一桩桩事情若能办成,必将惠及子孙后代。
马经纬将杜衡送至大门,其余几人回身往东花厅走。马文博对杜衡崇拜得不得了,拉着林菀青打听杜衡的事情。林菀青实话实说跟杜衡不熟,马文博有些不满,“杜世子连你的生辰都知道,你竟然还说跟他不亲厚?”
林菀青如哑巴吃黄连,她到现在统共就见过杜衡两次,说话不超过三句,他是哪只眼睛看到自己跟他亲厚了?
第四章()
林菀青刚回到书院;黎夫人就抱着个雕并蒂莲包金箔紫檀木匣来找她。“你可算回来了;这是杜衡专门差人送来的;说是生辰贺礼。听说皇上还给他赐了字;真是年轻有为。”
林菀青接过;两个丫鬟好奇地伸长脖子;打开一看却是一摞裁剪齐整的白笺。朱颜撇撇嘴;她还以为是多贵重的东西呢。
黎夫人拈起一片纸笺,忍不住赞道“这可是鼎鼎大名的澄心堂纸啊!”
澄心堂纸坚滑如玉,细薄光润;如冰如茧。其造纸术自南唐灭亡后失传,现在留传的真品数量寥寥,一幅逾百金。“早年周夫子偶然得到二十枚;宝贝得跟什么似的;收藏了几十年舍不得写一个大字。”
朱颜听得连连咂舌。乖乖,这一匣子纸少说也有几百张;价值两百金怕还是少的。
林菀青意兴阑珊;她自小在富贵窝里长大;还没走路就开始收礼;清芬院库房各种物件堆积如山;但真正讨她喜欢的却不多。九岁生辰那年收到一枚西域羊脂暖玉老虎;仅有巴掌大小,雕刻得惟妙惟肖。林菀青一眼相中,随即让人穿了五彩丝绦戴在颈间日夜不离。
沈氏当时还夸送礼的人心思细腻;连她的生肖都打听得清清楚楚。
另有一副烧蓝玻璃掐丝珐琅蒙古象棋;她虽然喜欢围弈,但因为这副棋太过珍稀反而很少把玩,久而久之便束之高阁了。
这纸太贵重,周夫子都舍不得用的东西,她怎么可能暴殄天物。“收起来吧”等以后见到杜衡再还给他。
“等等,”黎夫人像发现什么好玩的事,“纸上有字!”
林菀青对光仔细一瞅,果然有几个镂空小字——“松竹斋仿澄心堂纸”。
松竹斋是京城专卖文房四宝的百年老字号,在全国各地有二十余家分店。其中尤以南京分号最为出名,因为它仿制出失传已久的澄心纸,品相几乎可以与真品媲美,但售价仅为真品五分之一。因为质优价美,很受读书人追捧。
“杜衡这孩子真细心,知道什么人送什么礼。”黎夫人笑着夸道。
林菀青心中一动。
朱氏给林菀青准备了生辰礼让马文博带去,一个双蝶绕海棠镇纸、一方鱼脑冻锦鲤荷叶砚并一个青玉莲瓣水洗。马文博眉头皱得老高:“娘,您这样太刻意了,爹爹说凡事过犹不及。”
朱氏有些迟疑:“你爹真这么说?可是你外祖父说。。。。。。”
马文博的外祖父朱富,本是舟山的一名小商人,但他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,囤积居奇,贩贱卖贵,很快成了家财万贯的富商。
这些对朱富来说都不算什么,最令他得意的是一眼相中马经纬,并将嫡幼女许配给当时还是县丞的马经纬为妾。
朱氏当时连死的心都有,可朱富却信誓旦旦地说她的好日子在后头。她嫁过来头一年生了四小姐,第二年又生了三少爷,第三年原配去世马经纬将她扶正,现如今她已是正四品的诰命。至此,朱氏终于对父亲心服口服。
朱富却说马经纬遇到贵人还能再升一升!
她第一个就想到杜衡。他身份尊贵、圣眷正隆,如今又在江南办差,这不是老天派来的贵人是什么?
她又想到林菀青。起先她对林菀青的印象只是一个漂亮的小公子,但杜衡的举动忽然令她对林菀青产生了兴趣。能让杜衡上心的人,巴结一下总不会错。
权衡再三,朱氏最后还是依了儿子的意思,只包了青玉莲瓣水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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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哥林景飞来信了。他的字和人一样不拘小节,随性粗犷,信里说的是简亲王李珏的八卦。
李珏的父亲李轲和无忧公主以及先帝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妹。李轲自幼体弱多病,颤颤巍巍长到十五岁,娶了两榜进士姚春城的妹妹姚瑶为妻,婚后仅半年便驾鹤西去,留下遗腹子李珏。
李珏倒是身强体健,孔武有力。就是子嗣比李轲还艰难,年过三十膝下还没有一儿半女。
这日,听闻得意楼新请了江南厨子,李珏和友人一起去尝鲜。酒过三巡,他大着舌头嚷着要赏厨子。
谁知厨子还没来,倒被女掌柜惊艳了。
掌柜丁香二十五六岁,前/凸/后/翘,肤白长腿。李珏阅人无数,倒还是头一回见到枸骨果儿般娇妍的美人。
有好事者瞧见李珏神色,起哄道:“美人掌柜,赶快陪王爷喝一杯。”
丁香语笑嫣然:“谢大爷抬爱,不过我这里是酒楼,诸位想找人作陪应该上尽欢楼。”
“这么说本王使唤不了你?”李珏突然出声。
丁香笑意不减:“王爷非要这么理解也行。”
有那脾气大的立马炸了:“你这小娼妇怎么还蹬鼻子上脸?王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,别不识抬举!”
丁香一拳打在桌上,竟把两寸厚的水曲柳木桌给捶了个窟窿,“老娘就是蹬鼻子上脸了又怎样?”
众人目瞪口呆,这妇人原来是个武艺高强的练家子!
有眼尖的发现丁香腰间的青玉麒麟,冲李珏指了指。李珏面沉如水,挥挥手带着众人散了。
他回到王府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永安帝叫到宫里。
永安帝年过四旬,身材魁梧,器宇轩昂,不怒自威。听到李珏参拜劈头盖脸就问:“你到得意楼闹事了?”
李珏头疼。果然是骐骥卫,效率高得变态。
“皇兄,是误会!我保证下不为例!”
“就你这身手,”永安帝忽然笑了,“还想有下次,再来十个也不够丁香练手。不过态度倒是不错,且放你一马。来,看看皇兄字写得如何?”
李珏凑过去一看,大内细密洒金五色粉笺上书“罄竹难书”四个大字。他心中“咯噔一下,这四个字最近一次使用是在李氏先祖起兵讨伐前朝之时。
“又不是说你,流那么多汗做甚么?朕不过提点两句,看把你吓得。你是皇叔的独苗,朕不看佛面也要看僧面吧。别再跟阿猫阿狗们混在一起,好好守着你那些女人,早日生个儿子才是正经。”
瞧,这就是他的好皇兄,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,这么多年恩威并施,早把满朝文武治理得服服帖帖。跟他收拾府里的娘儿们一个道理。
“多谢皇兄提点,臣弟一定痛改前非,重新做人。”
“好了,”永安帝打断李珏表决心的车轱辘话,“你这话我来来回回听了十几年,也不知道换点儿新鲜的。且去吧,不要再惹幺蛾子,听说诚郡王最近跟你走得很近”
李珏的小心肝跟着颤了颤。永安帝在宗室人称“笑面虎”,绝对不是浪得虚名。
诚郡王以前比李珏还出格,吃喝嫖赌样样精通,一个月里总能被都御史弹劾二三十回。永安帝在太庙当着所有宗亲的面叱责他丢尽李氏祖先颜面,但他依旧我行我素、不思悔改。
永安帝一气之下将他扔到西北哈密卫,着指挥使亲自监管。不到一年,原先痴肥二百多斤的诚郡王竟然瘦出腰线,还能无比娴熟地挤羊奶。饶是如此,永安帝也没松口让他回来。
林景飞字里行间充满幸灾乐祸,林菀青对这个表叔倒是不讨厌。他是真喜欢她,经常搜罗各种小玩意儿逗她开心,七巧图、空竹、霸王鞭、兔儿爷王府绣娘为她缝的布老虎,白天可以拿来玩,晚上还能用来当枕头。
更有意思的是,他曾特意请人给她烧制了一套白釉斗彩描金牡丹茶具,专门用来玩过家家酒,茶壶、茶碗、茶盘一应俱全,大小只有正常茶具的三分之一,十分有趣。
据说这一套茶具耗费千金,连无忧公主都骂他败家,他却笑嘻嘻地说只要侄女高兴就物有所值。
小时候到王府去玩儿,碰上李珏喝多了念诗,她还好奇地爬上他的膝头倾听。可惜他翻来覆去总念两句,她听得无趣便走了。
李珏到现在也没有立正妃,听无忧公主说他早年跟济南舅家表妹有情,不知为什么两人后来没有在一起。
姚老王妃对这件事讳莫如深,但还是有流言传出来说李珏强占两榜进士的儿媳。
李珏府中美女如云,不知多少人羡慕他艳福匪浅,她才不信他会干出传言中荒唐的事。
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忘不了李珏念的那两句诗:
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”
李渝正是济南府人,祖父又是两榜进士,要不要找他打听一下呢?
第五章()
从杭州坐船沿运河北上至镇江府;加上天气晴好;林菀青一行人到达南京只花了六天时间。
站在船头远远可见大报恩寺的琉璃塔。刹顶镶金嵌银;角梁下悬挂风铃一百五十二个;日夜作响;声闻数里。塔内每日燃长明灯一百四十盏;耗油六斤;昼夜通明,金碧辉煌。
经过秦淮河,船停在燕翅口码头;早有沈府的马车在码头候着。自大报恩寺建成后,西街成集,燕翅口也跟着热闹起来。江宁、溧水的土特产摆满码头两边店铺;操着吴音的商贾和农人不慌不忙地在码头上杀价;身后是绵延十里等着入巷的乌篷船队
林菀青透过满堂福云花纹锦绒辇帘望去,马车经过承恩寺;向东拐入一条小巷;到达外祖家所在的承恩里。
承恩里深于闹市而不闹;沿街居住的均是官宦人家。清一色的粉墙黛瓦;或黄或粉或白的腊梅调皮地探出墙头;给江南湿冷的严冬平添几抹暖色。
门房眼尖;老远望见林菀青一行的朱轮华盖车,忙不迭打开大门迎她们进去。
马车一路畅通无阻,到了垂花门才停下来;已经有几个婆子牵着内院代步用的青帷小油车等着他们。
林菀青换乘小油车;到了沈张氏的荷香渚才停下来。虽然是寒冬,但院中绿意勃勃,小径竹篱,假山叠翠,景墙漏窗更显幽深。
婆子簇拥林菀青进门,门旁立着四个穿杏黄缠枝纹袄裙的丫头向她行礼,过了穿堂就到了宴息处。还没有进门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林菀青听出是外祖母的声音,加快脚步,早有丫鬟替她打起棉帘笼,一面听得人回话:“表小姐到了。”
鬓发如银的沈张氏端坐在黄花梨三屏风罗漠床上,身后靠着烟灰紫色团花软枕,满面笑容地跟底下的两个儿媳说着话。
“外祖母,娇娇来看您了。”脆生生的声音令清冷的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一个身穿白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、正红色缠枝莲蝶恋花嬉春镶紫貂毛袄裙,外披红刻丝镶灰鼠皮斗篷的少女朝沈张氏走来,恍如十几年前幼女在家时的模样。
沈张氏脸上早笑开了花:“乖囡囡,快到外祖母怀里来,让外祖母仔细瞧瞧你。”
林菀青没有急着上前,而是让丫鬟取来锦垫,恭恭敬敬地给沈张氏磕了三个响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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