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菀青没有急着上前,而是让丫鬟取来锦垫,恭恭敬敬地给沈张氏磕了三个响头。
两个舅母连连点头,果然是大家闺秀,规矩礼仪是真的好。
沈张氏心疼得要命,连忙下地扶林菀青:“好孩子,地上凉,快起来!”
“临行前,母亲特意嘱咐我替她向外祖母多磕几个头。说不能在外祖母跟前尽孝,心里愧疚得很”
沈张氏眼中泪光浮动,四个子女就属幼女离得远,幸好嫁的人家可靠,不用操心。但一年只见一面,着实想念。
林菀青将唇贴在沈张氏耳边嘀咕几声,沈张氏立即破涕为笑,让她给两位舅母见礼。
两位舅母见怪不怪,知道沈张氏喜爱外孙女,又乐得做个顺水人情,给林菀青的见面礼花了不少心思。大舅母送她的是八宝簇珠白玉钗和八宝连珠项链,二舅母送的是琥珀连青金石手串和景泰蓝镶红珊瑚耳环。
林菀青一一谢礼,挨着沈张氏坐下,早有机灵的丫鬟捧了瓜片过来。
沈张氏又道:“我这里还有三两提片,等回去的时候一并带着,送给周老先生尝尝。”
林菀青不解:“孙女只听过瓜片,不知提片是什么茶?”
两个舅母相似一笑,小舅母一口吴侬软语将官话说得甚是好听:“娇娇,你有所不知。当地根据采制季节将瓜片分为三个品种:谷雨前提采的称“提片”,品质最优;其后采制的大宗茶叶称“瓜片”;进入梅雨季节,茶叶稍微粗老,品质一般,这段时期采制的称为“梅片”。”
林菀青叹为观止,想不到瓜片还有这么多门道。
沈张氏摸着外孙女的头顶,慈爱笑道:“茶叶可当不了饭吃,等会儿有你最爱吃的莲藕排骨汤,张嬷嬷亲手为你炖的。用的江宁捶藕,软软糯糯,又香又脆。”
一席话说得林菀青口水都要流出来。她最先学会的一个成语“藕断丝连”还是这捶藕教会的呢。
“什么软软糯糯?是说这位妹妹吗?”一个修长白净的少年走入室内。
他穿件绛紫弹墨牡丹玉锦长袍,白色花纹厚底靴,简单干练。
来人是二舅父的幼子沈乐白,林菀青看见这个跟自己同岁的小表哥就想发笑。
沈府对门有棵老桑树,夏日桑果成熟之时,沈乐白带着一帮孩童爬树摘果子。一顿果子吃下来,个个变成黑脸小包公不说,衣裳也要弄脏几身。
老桑树原是对门丁大人祖上所植,丁大人一家搬到京城后,只留个老仆人看门。老仆人怕童子们爬树摔下来给主家招祸,就想到在树干上涂牛粪这个办法。
准备涂粪那天,老仆人站在树下大声吆喝,将几个孩童吓得溜下树来,他又往上看了看,确信无人滞留便开始里三层外三层给桑树涂粪,涂完便自顾回了府。
谁也没料到沈乐白还在树上,因他爬得最高,又吃得忘形,根本没听到老仆人在树下的吆喝声。等他吃饱想滑下来的时候傻眼了,整棵树干不知何时被牛粪糊得满满当当。
沈乐白扯着嗓子足足喊了两刻,才有沈府的下人发现他困在树上。爬不能爬,跳又不敢跳,仆人急得抓耳挠腮,继而惊动了整条街的人。最后还是沈府园丁想出搭梯子的办法,才将沈乐白接下来。
“表哥,你还吃桑葚吗?”林菀青含笑问道。
沈乐白本来对这个端坐在祖母身旁的娴静少女充满好感,一听这话立马想起当初自己困在树上,人群中笑得最欢的小姑娘。
“都说女大十八变,表妹怎么还是这般促狭?”
沈张氏不悦地瞪了沈乐白一眼,沈乐白不以为意,倒是小舅母连忙拽了拽儿子的衣袖。
林菀青靠在外祖母肩头冲他眨眨眼,沈乐白惊得瞪大眼珠子。这不是促狭是什么,哪个端庄的闺秀会挤眉弄眼。
大舅母笑着岔话:“你元白哥哥呢?”
“大哥和友人出门了。”沈乐白有些泄气,“自从大哥的朋友来了以后,大哥都不爱搭理我了。”
沈张氏顺势接道:“你妹妹来了正好陪你玩。”
沈乐白腹诽,每次只要表妹一来,祖母都这么骗他。当初要不是她信誓旦旦地说桑葚能吃,他会爬那么高困在树上?这些年,街坊只要一提到沈小公子,就会顺便加一句“是当初被牛粪困在树上的那位?”
他的一世英名全毁在她手里。怎么可能还陪她玩?
“大公子回来了。”丫鬟满面通红地替沈元白和他身后之人打起棉帘笼。
大舅母看向沈元白身后,殷切地朝来人笑问:“凤清今日又去了什么地方?”
原来是杜衡。他穿件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,孔雀毛织锦鹤氅,头上戴着镶珠嵌宝紫金冠。挺拔修长,玉树临风。
对了,他是大表哥国子监的同窗,没想到两人这般亲厚。
上次听他说在淮安督河,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?原来他跟自己一样春节不能回家
“和元白去夫子庙转了转。从贡院门前经过,不由得想起元白当年秋闱可是南直隶第五名。”
大舅母笑得更欢。
杜衡一进来就看见了林菀青,皮肤白的穿红色就是好看。他先是朝沈张氏和两位夫人行礼,又笑着向林菀青问好。
杜衡还给众人带了小食。豆汁儿、扒糕、羊霜肠、油茶、藕粉、驴打滚儿、炒肝儿、炸丸子、南豆腐、豌豆黄、艾窝窝。这些街头小吃虽品相一般,但口感却十分好。
众人皆夸赞不已。
沈乐白这才知道原来杜衡会笑,会说吉祥话,也会讨好人。家里的丫鬟见了他又羞又殷勤,也没见他给谁露个笑脸,或是打赏点儿什么。他只当他清高孤傲又吝啬,没想到竟是看错了。
大丫鬟请众人用膳,因是家宴人又少,便只摆了一桌。香酥鸭子,杏仁豆腐,雪菜黄鱼,胭脂鵝脯,莲藕排骨汤,板栗烧野鸡,清炒芦蒿,爆炒河鲜,姜汁白菜,龙井虾仁满满当当一大桌子。
林菀青因上次的教训只用了一碗饭。晚上饿得睡不着,白露变戏法般掏出一个百蝶穿花锦缎荷包,里面装着几块玫瑰糕。
林菀青喜出望外,觉得白露终于开了窍。
见林菀青吃得正欢,白露张了张嘴,将唇边的话咽了回去,决定不告诉小姐玫瑰糕的来历。
第六章()
荷香渚暖阁的水仙花开了;摇曳多姿;满室生香。
沈张氏跟林菀青拉家常:“刚开埠那会儿;只要看到金发碧眼的洋人大家就吓得到处躲;都说是妖怪。现在呢;沿海会说洋话的人也不少了吧。听说西洋还有女帝?大周女子读个书算什么;依我看应该开女科考试;让女状元、女榜眼、女探花也都入朝为官”
简直跟祖母的说法如出一辙,林菀青笑倒在外祖母怀里。
沈张氏问外孙女:“你大舅舅从洛阳带回来的牡丹开花了,你要不要看?”
林菀青欣然应允;暖房里扑面而来的春意令人心生欢喜。牡丹品种真不少,姚黄、魏紫、飞燕红妆、玉版白、二乔、状元红、豆绿、蓝田玉
沈元白的声音从暖房外传来。
“听闻周夫子门下有个叫林青的学生,说是镇国公府同宗。该不会跟我家小表妹有关吧?”
林菀青心下一惊;元白表哥不愧是南直隶乡试的经魁;脑子这么好使!
杜衡清润的声音传来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你说,”沈元白字斟句酌;“会不会是小表妹扮的?她家可是有这个先例”
沈元白说的是无忧公主女扮男装上阵杀敌的事;林菀青的心提到嗓子眼儿;支起耳朵听杜衡说话。
杜衡朝暖房瞟了一眼;好听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我刚从杭州过来;还派人给先生和师母送了冬至礼。如果是世妹;我会不知道?”
杜衡是周夫子最得意的弟子,如果那人真是表妹,他们不可能不告诉他;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。“既如此;咱们带小表妹出去逛逛吧,小丫头在家圈蔫吧了,没有以前活泼好玩。我跟你说,有一年乐白被困在树上,她躲在祖母裙子底下笑得揉肚子,幸亏乐白没瞧见,不然准跟她急”
杜衡微微一笑,心道这些都是小菜,你是没见过她更调皮的样子。
说话声渐渐远去,林菀青沉思着走出暖房。
算起来这是杜衡第二次帮她。上一次在马知府府上,他认出了女扮男装的她,为了打消她的顾虑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;这一次他又四两拨千斤地消除了元白表哥的怀疑。
他为什么要帮她?
林菀青还没理出头绪,就听到后花园传出阵阵叫好声,原来是沈乐白在玩投壶。
沈乐白被小厮们捧得飘飘然,余光瞟到林菀青瘦削的背影,眼珠子转了转,大声喊道:“表妹,天天关在屋里有什么意思,一起来玩吧。”
林菀青的脚步顿了顿,上次她就问了句“还吃桑葚吗”,气得他半个月没搭理她。今天会这么好心主动找她玩?
“你到底玩不玩?不玩我可走了。”沈乐白有些生气。
林菀青叹口气,掉头朝他走去,沈乐白见状咧开大嘴笑了,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。
一刻后,林菀青为自己的心软后悔不已,这厮根本就是下好套等她钻嘛。
沈张氏见外孙女闷闷不乐,找人一问差点没气坏。原来小孙子仗着自己腿长手长,故意把箭壶放在一丈开外,外孙女连输三局,他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。
这个混小子!
她正要扬声喊人把小孽障带过来,却见白露笑逐颜开地走进来。“老夫人,乐白公子遇着劲敌了。世子爷蒙着眼站在三丈开外,把二十支箭同时投进壶里,乐白公子还没上场就输了,到现在都没回过神。”
沈张氏瞬间心情大好:“该!这回总叫他知道轻狂的下场。”
林菀青一怔,原来杜衡身手这么好!
。。。。。。
沈元白想带林菀青游河,秦淮两岸旧院遍布,沈张氏觉得女孩子去那里不太好。
她在城外的陪嫁庄子现在正是打糍粑、腌腊味的时候,不如到庄子上住几天,体验真实的生活可比游河有意思多了。
第二天,林菀青一行几人来到庄子上时,佃户们已经忙得热火朝天。女佃户准备腌制腊味,獐肉、狍肉、鹿肉、牛羊肉、猪肉,各种鱼摆在院子里,满满十几大盆。
妇人们先是将鱼肉洗净,然后逐一抹上盐,最后用粗绳将腌好的腊鱼腊肉穿起来,像晾衣裳一样一条条挂在架子上风干。
院子另一头,男佃户抬出几口大石臼,将蒸熟的上好糯米放入臼中,一人手执一根木杖,围成一圈往石臼里使劲夯,直到糯饭捣成糊状,糍粑就打好了。
仆妇趁热取来一些糍粑制成团状,切成小块,搁在芝麻炒香磨粉的盘里滚一滚,再拌上白砂糖,糯米在石臼里舂得绵软柔韧,口感很是香甜。
剩下的糍粑切成方块泡在水里,想吃的时候取出来切成小块,可煮、可炸、可烤,怎么做都好吃。
来的路上沈乐白还在嚷嚷要上山抓野鸡,等看见院门口衣衫单薄眼巴巴瞅着他们的孩子时,陷入了沉默。
他出生富贵,还没见过谁大冬天只穿单衣单鞋,沈府最末等的小厮每年冬天都能分到一身新棉衣呢。
管事将孩子们往外轰,怕他们扰了小东家的兴致。
最小的孩子才五岁,巴掌大的小脸上,一双眼睛占了大半,他舔舔唇,眼巴巴地看着林菀青:“姐姐,我饿!”
林菀青被他喊得心中一动,让管事放孩子们进来,又让朱颜和白露将热乎乎的糍粑饼分给他们吃。
一见这阵势,佃户胆子也大了,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住:“小姐,您和老东家真是一样心善呐。虎子他们家是自耕农,别看他们有两亩地,过的日子还不如我们佃农呢。我们只向东家交租就行,他们除了向官府交租,还得交课税”
沈乐白插嘴问道:“既如此,他们为什么不当佃农呢?”
“呵呵,”有自己的地谁又愿意给人当奴隶,佃户憨厚的笑笑,“有地就有根,再说也不是谁都能碰到老东家这么好的主家啊。”
这话说得倒是不假。建武朝要跟倭国交战,地租定的四六开;永安元年降到三七开,永安六年,又降到二八开。
沈家一直按官府告示执行,不像有些无良主家到现在还是四六开!遇到收成不好,沈家还会主动免掉当年的租子。
“他们这么做不怕官府知道吗?”沈乐白气愤不已。
佃户不敢吭声,管事将人哄散,又朝沈乐白作揖:“小祖宗,您就少说两句吧。”他是沈张氏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儿,沈府的几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,在主子面前颇有几分体面。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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